袁真直率地说,袁真想想说

日期:2019-10-11编辑作者:企业文化

一连三天,我都在下午三点左右跑到收发室去。这是邮递员送信件的时间。我想伺机截住那封被我误寄往市纪委的举报信。皇天在上,天地良心,我只是模拟举报以泄私愤,而不是真的想把它寄出去,我可没吃豹子胆!但是,我没有查到那封信。我想有两种可能:一种可能是我并没有寄出去,而是遗失了,另一种可能则是信早已寄到了纪委,并且转到了吴大德的案头。我希望是前一种可能,可万一是后一种呢?那我就惨了。如果我是吴大德,看了那光盘之后,首先会追查它的来历。谁最有条件监视他的办公室并且录了像还刻了光盘?除了我徐向阳还有谁啊!我惶惶不可终日。我不敢进出办公楼,我怕碰到吴大德。要是他盯我一眼,我可能会惊惶失措,泄露我告密者的身份。我首先应当拆除摄像头,消除作案痕迹,但是我一时没法进入吴大德的办公室。那么,先把监视器藏匿起吧。我拿了一个纸箱,欲将监视器装入其中。可是且慢,此时吴大德在做什么呢?让我再窥探一次吧。吴大德和吴晓露出现在屏幕上。透过半开的隔门,我看见他们站在办公桌前,默不作声。我头皮一紧,是不是在研究我那封信?我瞪大眼,让视线从他们的空隙间穿过,落到桌面上。桌上摆着几份文件,并没有信。再仔细端详他们的表情,似乎互相很不友好,我这才确信,他们的见面与我无关,也就是说,东窗还没事发。我心情松弛了,这时只听吴晓露说:“难怪你不希望我跟廖美娟争妇联主席的。没想到她是你的旧相好。”吴大德背起一只手:“胡说!纯粹是泼污水,政治陷害!当年她在乡下当老师时还诬告过我呢,市委还派过调查组,好不容易才证明我的清白。多少年了竟还沉渣泛起!不信,你可以问袁真,她和徐向阳当年都是调查组成员。”吴晓露说:“既然如此你还帮她说话?”吴大德说:“这件事我帮不了你,也不会帮她,我严守中立。你呀,不要得寸进尺,还是见好就收吧。这种事,纯粹是拚关系比后台。”我没料到他们的谈话还牵扯到我,不过与那封信无关,我也就放心了。看来事情还没发展到这一步,那封该死的信或许还躺在纪委的某个文件柜里吧。吴晓露才提拔不久,竟然又想做妇联主席,我这位昔日女友的胃口也太大了。我对他们的话题不感兴趣,我关了监视器,扯掉接线板,将它装在纸箱里,塞到床下。我想就此结束我的偷窥史。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及早拆除那个微型摄像头。但这就像当初安装它一样,需要等待时机。可是时机迟迟没来。不过这天夜里躺在床上,我终于依稀记起,那封举报信,我是没有贴邮票的。也就是说,即使我误寄了,它也会被邮局拒绝,不会寄出来。难道我的种种担忧,都是庸人自扰?我庆幸不已,搂住我老婆王志红,度过了十分钟的美好时光。大年三十傍晚,袁真在莲城大酒店订了一个包厢,把母亲还有姑姑一家都接来,一起吃年夜饭。大大小小十来口,满满当当一大桌,十分的热闹。方为雄也来了,一来就争着先买了单,而且仍和过去一样,对岳母娘一口一声妈,叫得特别亲热。离婚之后,袁真一直避免与他见面,本不想让他来吃团圆饭的,但为了不在孩子心中留下阴影,还是应允了他的请求。没有办法,她只有自己忍受那份厌烦与尴尬了。而在应酬方面,方为雄确实是比袁真里手得多,一上桌就不停地给这个敬酒,给那个夹菜,老幼尊卑分得很清,照应得很周到,酒席上的气氛也被他调节得热烈而温馨。母亲本来就不情愿袁真与他离婚,被他几句好话一说,笑逐颜开之余,眼中就闪出几点泪光来了,忧伤地看女儿一眼,禁不住就低低地唉了一声。吴晓露看在眼里,碰碰袁真的胳膊,凑到她耳边轻声说:“姐,看舅妈的样子,希望你们破镜重圆呢。”袁真说:“重圆了也还是块破镜,有什么必要。”吴晓露说:“是不是心里有人了?我晓得我表姐是只不叫的猫,咬老鼠厉害得狠,一咬一个准……啧啧,寒冷的深夜,顶着飘飞的雪花并肩漫步于人行道上,畅谈理想,憧憬未来,多浪漫啊!”袁真差点叫起来:“夸张,污蔑!我们不过是偶尔到酒吧聊了会天,一起走回来而已。”吴晓露笑道:“你看,酒吧都泡上了,还想否认?是好事嘛,我坚决支持你!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他吧?你还得感谢我为你指明了方向呢!这可是只绩优股,你抓紧他哟,别让他溜掉了!”袁真生气地道:“根本不是你想象的那样!不跟你说了。”她低下头,狠狠地咬一块排骨。袁真后悔跟吴晓露辨驳了,因为那样只会越描越黑。可能她的话声音太大了,一桌人都诧异地看着她。来了,转移了一桌人的注意力。娄刚是值完班才来的,每逢过年过节,都是他这个派出所长最忙的时候。他按照长幼次序逐一地给大家敬酒,说了几箩筐祝福的话。敬袁真时他显得特别恭敬,他绕到她身后,压低了嗓门说:“表姐,你在一个肮脏的地方干净地活着,太不容易了,为此我敬你一杯。”旁边的人都没在意,只有袁真听清了这句话,感到欣慰的同时,也非常惊讶。吃过饭,袁真带着方明去母亲家守岁,方为雄也要跟着去。袁真说:“你怎不去陪你父母?”方为雄说:“我家年饭中午就吃过了,有我妹妹一家陪呢,我请过假了。”袁真说:“你已经不是我家人了,别人会说闲话的。”方为雄说:“只要你不说闲话就行,我想多陪陪女儿。”事情一牵涉到女儿,袁真就没话说了。她不能剥夺他做父亲的权力,更不能剥夺女儿享受父爱的权力,尽管她晓得陪女儿很可能只是他的一个由头。到了母亲家,袁真和方为雄一左一右陪着方明坐在电视机前看春节联欢晚会。可方明并不领情,叫道:“你们俩别挤着我好不好?”他们只好坐开一点。方为雄一会儿给女儿拿糖,一会儿又问她喝不喝雪碧,殷勤得很,好像女儿就是他的顶头上司。方明瞧都不瞧他一眼,伸出一只手说:“我什么都不吃,恭喜发财,红包拿来!”方为雄赶紧将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递上说:“压岁钱早给你准备好了!”方明拆开一数,兴奋地跳起来:“哇噻!两千块,看来你们还是离婚好,离婚了红包都大些,还都得向我进贡!”方为雄说:“这孩子,没心没肺,哪有这样说话的?”袁真抚抚女儿,无声地苦笑了一下,也拿了一个红包出来,塞进方明手中。她的红包要小得多,只有两百元。方明看都没看,就将两个红包一起放进袁真的挎包里。女儿显然和妈妈亲昵得多,并不计较她红包的厚度,这使袁真感到由衷的欣慰。春节晚会十分的热闹,袁真内心却十分寂寞,人也恍惚得很,心思飘来飘去。她陪着家人看了一阵,下意识地笑了几回,就独自站到阳台上去了。她想,此时于达远在干什么呢?天穹幽暗,几粒星星闪闪烁烁,似乎也有满腹心事。她下意识地翻出了于达远的手机号码。手机忽然嘟一声响,来了一条短信,正是于达远来的。“在这举国欢庆的除夕之夜,给我牵挂的人发个信息,祝她新年快乐,万事如意!”它不是网上下载的那种短信,语言普通,一点不精致,而且用的是第三人称,但对袁真来说已经很不平常了。她立即回复了过去:“谢谢你在这种时候记得我,也祝你新年快乐,心想事成!”袁真很不喜欢过春节,每天不是走亲访友,就是同学聚会,心累。她想躲开这些,于是关了手机,正月初四这天带着方明到枫树坳去了。她们在枫树坳玩了两天,不是和张大嫂到菜园里种种菜,就是让张小英领着爬爬山,捡捡柴火,非常惬意。听着鸡鸣犬吠,嗅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,看着树梢在风中轻轻摇摆,袁真感到与大自然如此的融洽,心灵格外的宁静。初六下午一回到弥漫着汽车尾气的城里,袁真就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。一个语速很快的男声说:“是袁真吗?哎呀我找你几天了,你一直关机我还以为号码错了呢!”袁真不知道他是谁,对话了好一阵,才知是初中的同桌曾凡高。她还记得他绰号曾篙子,还晓得他现在是海南一家公司的老总。但是袁真很纳闷,十多年都没来往的人了,他找她有何贵干呢?曾篙子说,他这次回莲城,最大的心愿就是想请她吃顿饭,好好聊聊。袁真就有些不屑,说同学见面好像除了吃饭就没别的事了。曾凡高马上说那请她洗脚,开车过来接她。袁真犹豫了半天,考虑到拒绝他似乎不近情理,便嗯了一声。曾凡高在宿舍区门口将袁真接上了车。袁真一瞟,当年的曾篙子简直是曾桶子了,鼓突的肚子与方为雄比有过之而无不及。袁真不晓得这个时代是怎么了,男人一发迹就要变肥吗?两人到了足浴馆,曾凡高给袁真叫了一个男侍。他们一边洗一边聊,大多是曾凡高在说。他说他对她一直感兴趣,当然此兴趣不是彼兴趣。她是只可欣赏,而不可亵玩的,从小到大她都是一朵带刺的玫瑰。他晓得她的许多事,比如她的清高一如既往,所以在机关里不得志,过得很憋气,并且还与丈夫离了婚。袁真说,憋气和离婚的也不止她一人,有什么奇怪的。曾凡高说,他觉得对她特别不公平,所以想帮她改变处境,要她到他公司去。袁真直率地说:“到你公司就不会憋气了?说不定憋的气更多!而且,到时候连退路都没有了。我是不想受机关里的气,但更不能把生存的希望寄托在某个个人的身上。”“你怕生存没保障?那好办,你还有二十年就退休了吧?我将你这二十年的工资一次性给你,将你从机关里买出来,养老保险也由我一次性付清,行不行?三十万够不够?你若同意我马上开支票。”说着曾凡高就从皮包里翻出支票簿,对她扬了扬。袁真说:“这么大方,你的钱不是钱呵?”曾凡高说:“说得对,钱多到一定程度就不是钱,只是纸了。用这些纸来解除一个我敬仰的人的困境,值。如果你同意,以后你可以到海南公司总部去,也可以先在莲城分公司当个副总。”袁真笑道:“谢谢你的好意,再说吧。我可怕天上掉下的馅饼砸破头呢!”洗完脚出来天已傍黑,城里的灯争相亮出媚眼。曾凡高还要请袁真吃饭,袁真婉言谢绝了,说家里还有女儿要管。曾凡高说那就把女儿也叫出来吧。袁真坚决地摇头不从,她最忌讳女儿受那种酒桌文化的熏陶。分手时曾凡高再次要她考虑去他公司的建议,袁真出于礼貌嗯了一声。她是不会考虑的,不为别的,就为曾凡高的模样——在她眼里,他完全是一个暴发户的形象。

方明放寒假从省城回来了,还带来一位客人,她同宿舍的同学张小英。袁真很高兴,叫上前夫方为雄,一起到酒店里吃了一顿饭。张小英是个乡下姑娘,穿着朴素,性情腼腆,吃饭时一直低着头,怯生生的不敢说话。袁真看见她的手皮肤粗糙,手背上长着紫色的冻疮,与方明那白晰细腻的手对比反差很大,心里就十分的怜惜,便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,问这问那。张小英大多是用点头作为回答。让袁真感到诧异的是,方明本是个性格开朗,大大咧咧的女孩,可这次回家,也言语不多,还不时地噘着嘴。袁真便问:“方明,怎么好像不高兴啊?”方明抬起头,看看妈妈,又看看爸爸,说:“你们有让我高兴的事吗?”袁真顿时明白,对于父母的离异,女儿嘴里说不关她的事,其实心里还是挺在乎的。女儿的心无疑受了伤害。方为雄接道:“怎么没有,爸爸就要当常务副局长了呢!”方明眼皮一垂,嘀咕着:“那关我什么事。”方为雄说:“怎不关你的事啊,爸爸进步了你也光荣嘛,你也要向爸爸学习嘛!”方明瞟瞟他说:“向你学我都不敢出门了,那么大个肚子,一看就是个贪官。以后你别到学校去看我,我怕同学们说。”袁真忙说:“别这样说你爸,他要成了贪官你也没好日子过。”方明就不吱声了。过了一会,方明又说:“你们是不是正忙着给我找继父继母啊?我可有言在先,我一个都不会认的!”方为雄和袁真异口同声地否认,但方明似乎不太相信,目光在他们脸上扫来扫去。女儿担忧的眼神让袁真心颤,当着张小英的面又不好多说什么,只好吃过饭后就拉着女儿和张小英去逛街,给她俩各买了一套衣服,还给了方明五百块零用钱。袁真想尽量多给女儿一点情感上的补偿,除了给她做好吃的外,还陪她聊天,上网玩游戏。但女儿在家只呆了一天,就要跟张小英到乡下去玩。袁真同意了,方明从小到大,一直受她的宠爱,生活无忧无虑,到乡下去体验一下,对她的成长是有好处的。谁知方明走后的第三天,袁真突然接到张小英打来的电话。张小英在电话里上气不接下气地说:“袁、袁阿姨你快来吧,方明生病了!”袁真一听,脑袋都大了,好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嗡嗡叫。她急忙询问了一下情况,得知方明现在躺在床上,头疼得很,可能是感冒了。袁真赶紧向郑爱民请了假,买了些药,按照张小英的指引,找到那个日用品批发市场,登上了一辆去往青山县枫树坳的车。那是一辆破旧的中巴车,车上挤满了进城打货的人和他们的货物。袁真靠车窗坐着,一个大蛇皮袋压迫得她不得不蜷缩起身子。随着车子的晃动,还不时有人碰撞着她。她顾不了这些,两眼盯着窗外,巴望着车开快点,早点到达目的地。但车子像个年老力衰的老人,哼哼唧唧,摇摇晃晃,走不快不说,还时走时停,不断地上客下客。司机也不体谅她的心情,一会儿停车上厕所,一会儿找人要烟抽,还和旁边的乘客慢条斯理地聊天说笑。车窗又关不严实,车速虽然不快,寒风却呼呼地从缝隙里钻进来,刮得袁真的脸一阵阵的生疼。车子走了一段水泥路,又走了一段柏油路,再走了一段砂石路之后,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。袁真一看表,七十多公里路竟走了三个多小时。司机指着一条狭窄的小路告诉她,跟着它走大概三里地就到枫树坳了。袁真跳下车,往前面打一望,只见两侧是连绵起伏的山岭,中间是一条幽深的山谷,脚下这条发白的小路蛇一般蜿蜓而去,隐没其中。夕阳从云层里露出半张脸,淡淡的阳光洒在田地里,空气透明,景物历历在目,泥土的芳香之气阵阵的弥漫过来。如果不是挂牵着方明的病情,她是会边走边欣赏,陶醉于乡间景象之中的。袁真心急火燎地往前走,不一会裤腿上就粘了许多带刺的草籽,脖子里也沁出了细汗。大约走了两里多路,小路开始往上盘绕,一个山坳耸起在面前,坳口有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枫树。树后的山坡上,零星地散落着一些小木屋。袁真想这就是她要来的枫树坳村了吧。她加快了步速。忽然,她发现枫树下有两个人影,好像还在向她招手。定睛一瞧,那不是方明和张小英吗?她赶忙向她们跑过去,而方明和张小英也跑步迎了过来。袁真跑进了大枫树的影子里,一把抓住女儿的手:“方明,你不是病了吗?”方明眨眨眼笑道:“我是病了,可是一听妈妈来了病就好了呢!”袁真摸摸方明的额头,还好,没有发烧,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。袁真嗔道:“你看你,把妈妈吓一大跳!”方明说:“吓一跳好啊,把妈妈吓到乡下来了,正好跟我一起体验体验张小英他们的生活呢。小英你说是不是?”张小英红着脸点点头,接过袁真手中的包,轻声说:“欢迎阿姨来我家。”方明挽着母亲的手,还将脸贴在袁真的肩上,跟着张小英往一幢小木屋走。女儿罕见的亲昵让袁真心里非常惬意。到了木屋前的禾场里,张小英的母亲满面笑容迎上来。这是一个面色黧黑的中年大嫂,眼角皱纹很深,年纪与袁真相仿,可难以掩饰的憔悴使她显得比袁真老了至少十岁。大嫂抓住袁真的手,迭声说着欢迎欢迎,将她引到堂屋坐下。因为走得急,袁真什么也没买,光着手进屋,很不好意思,于是拿了两百块钱出来,往大嫂口袋里一塞:“大嫂,也没买什么东西……”大嫂立即将钱塞回她衣袋里:“你看你,这就见外了,你是接都接不来的贵客啊!”说着,给她泡上茶,就跑到厨房忙着做晚饭去了。见女儿没事,袁真的心也轻松下来,她望着山谷里慢慢升起的暮霭,有滋有味地品着茶。乡下自制的茶叶散发着一股沁人肺腑的清香,纯朴而本色,好像是刚从茶树上采来的。天眼见得要黑下来了,可还没见到男主人,袁真便问:“小英,你爸爸呢?”张小英朝她身后的墙上瞥了一眼,头一垂,眼泪就扑簌扑簌地下来了。袁真回头一看,不由心头一惊:墙上挂着一幅遗像,相框上还挂着黑纱,那个已经逝去的人正用犀利的目光盯着她!那人的面容和眼神都十分的熟悉,好像在哪里见过。袁真回忆了一阵,却又想不起来。她拿出面巾纸给张小英揩了揩脸,这时方明低声告诉袁真,张小英的父亲在省城一个建筑工地打工,一年了都没得到工钱,半年前,他挑头去找包工头要钱,不但三番五次都没有结果,还和包工头结下了怨。一天夜里,几个歹徒突然冲进她父亲住的工棚,在他脑袋上狠狠砸了几榔头。歹徒和包工头当天夜里就跑掉了,至今也没抓住。袁真唏嘘不已,眼睛不由得发热。当大嫂来叫她们吃饭时,袁真有意凝视她的脸。可是在那张布满沧桑感的脸上,已经看不到悲伤的痕迹。在饭桌上,大嫂不停地给袁真母女俩夹菜。炖松蕈,炒地木耳,都是大嫂从山上采来的,那种味道完全是城里没有的。袁真嘴里直说好吃得不得了,喜得大嫂眼角的皱纹一忽儿如绽开的菊花,一忽儿像收拢的折扇。晚饭后,大嫂又要亲自给她们打水洗漱,袁真硬是不让了,夺过了她手中的水箪,自己慢慢地往脸盆里舀,那种感觉也是城里体验不到的。夜里,大嫂将她家唯一的一张大床让给袁真母女睡。袁真和方明睡在一头,方明轻轻地将一只手搭在母亲的身上,安详得像一只酣睡的小猫,无忧无虑地把她香甜的气息一阵阵地往母亲的颊上吹送。袁真很久没有和女儿这样亲密接触了,心里如同融了一团蜜。山村的夜寂静而深沉,除了偶尔从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吠,就再没别的声音。尘世的一切烦扰,到了这里似乎就被过滤掉了。袁真想起近两个月所经历的一切,恍惚得如同是前世的事。她摸了摸女儿的手。方明忽然说:“妈,你在想什么呢?”袁真吓了一跳,说:“我以为你睡了呢!妈在想一些事情。”“我也在想一些事情呢。”“你有什么好想的,除了把学习搞好,别的什么都不用想。”“我可不是学习机器!该想的我还得想。”“那你想了些什么,能告诉妈吗?”“我正考虑如何跟你说呢!”袁真蓦地警觉起来:“该不是早恋了吧?”方明推了母亲一把:“瞧你说的,能让我恋的人还没出生呢!我是在想张小英,她这次回来,就要辍学了。”袁真噢了一声,忙问为什么。“这还用问为什么吗?她爸不在了,没有经济来源,交不起学费了。其实,她的成绩比我还好呢,因为她特别吃得苦。她说她爸最大的理想,就是让她上大学,所以才将她送到省里的名牌中学来读高中。可才读两年多,她爸就没了……”“是啊,太不幸了。”“妈,你不觉得张小英辍学,不是太可惜了吗?”“是啊,是太可惜了。”“你没有别的想法?”“没有啊。”“哼,难怪别人说当官的心肠硬。”“你妈又不是官,方明你到底要说什么啊?”“你就没想到帮帮她?”袁真想想说:“是应当帮帮她。”方明高兴地搂住她直摇:“太好了,我晓得妈会帮的,要不我就白费心机病一场了!”袁真这才恍然大悟:“原来你没病,是骗我来开现场会的呀!”“要不骗你会急急地赶来吗?嘻嘻,连张小英都被我骗了呢!”袁真捏着女儿的鼻子摇摇:“就你心眼儿多,把你妈都急晕了!你说,我们如何帮她?”“如何帮?还不是资助她呗。你不要做别的事,借钱给我就行了。”“借给你?”“嗯,我借了钱资助她,等我参加工作了再还债,利息跟银行一样,行吗?”“你打算借多少呢?”“先借一万吧,每学期学费要三千多,还要生活费。她上学期的学费也借了没还。不过我晓得妈没钱,家里的存款都在爸爸那里,妈只需作担保,帮我借到就行了。”袁真大睁双眼,注视着幽暗之中女儿那张略显稚嫩的脸,心里一股温温的东西在涌动,仿佛在不经意间,女儿就长大了。“妈,你是不是怪我?”“不是,妈感到欣慰,妈还要谢谢你呢。”“谢我什么?”“谢谢你有这份爱心,也谢谢你骗我到乡下来。”方明说:“谢就免了,说话算数就行。”说完一侧身,闭上了眼睛,不一会,就传出了香甜的鼾声。袁真给女儿掖紧被子,心头一热,忍不住轻轻地抱住了女儿。女儿身上的气息令她陶醉。即使她的生活不尽如人意,即使她在机关里孤立无援,即使在别人眼里她是如此的失败,那又有什么呢?有这么好的一个女儿,就是她的安慰。袁真这么想着,眼睛就热起来了。这一晚,袁真睡得特别沉,第二天起床已经是上午九点。吃过早餐后,袁真和方明就向大嫂和张小英告别回城了。早餐前,袁真留下车费之后,将身上所有的钱悄悄塞在枕头下面。大嫂送了袁真一袋板栗,她也收下了。可回到家将板栗倒出来一看,她塞在枕头下面的那些钞票跟着回来了。袁真给方为雄打了电话,将这一趟行程告诉了他,自然也说了方明要找爸爸借钱的事。方为雄先是埋怨她不该让女儿独自到乡下去,万一真生病了怎么办?接着又说方明年纪小小怎么也学会了出风头,她父母既不是大款也不是大官,全国那么多失学的人,你资助得过来吗?袁真立时生气了:“你怎么这样说女儿呢?亏你还是个管教育的官员!这不仅仅是借钱给她做善事,也是为了她的心灵健康成长!”方为雄不耐烦了,说:“好了好了,你也不用给我讲什么大道理,一个人首先要学会赚钱,才有资格花钱。反正开学还有这么久,到时再说吧。”说着啪地搁了话筒。他用力太大,电话线这一头的袁真耳朵震得一阵发痒。袁真没有把与方为雄的对话告诉方明,只说爸爸同意她借钱了。袁真不想在女儿心中留下阴影。我情绪坏透了,不想去上班,不想看见吴大德。但我不得不去上班,我不能不端稳我的饭碗。我恹恹地进了市委大院,迎面碰上了田中杰,虽然情绪不好,虽然我俩有过节,我还是出于礼貌叫了他一声田科长。但是田科长却不答理我,瞟我一眼,背着手气宇轩昂地走了。我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,不知哪里得罪他了。后来一拍脑门,才想起是称呼他错了,他已经提拔了,而我没有及时调整称呼叫他田处长,无意中贬低了他。听说这一回提拔了一百多号人,而提拔这么多人都没我的份,还让我损失八千块礼金,还要让我老婆王志红受吴大德的羞辱,也太不公平了吧?但我晓得,只有傻瓜才在这里讲什么公平。所以我只有憋气的份了。我在办公楼里转了一圈,又到监控室看了看,回到自己办公室打了几个电话。都是打给和我一样没提拔的熟人的。此时此刻,有一百多号人弹冠相庆,但还有更多的人失落沮丧,这些人除了互相安慰,还能做什么呢?果然,我们议论一番,咒骂一番之后,我的心情就有所好转。特别是有个熟人精辟地骂道,提拔的都是些什么东西?这当然是激愤之词,是一竹篙打一船人的说法,我若提拔了,也不会同意的。不过它能解气,让我找到了一点心理平衡。但是一回到我那间休息室,瞟见我私自安装的监视器,我的心理马上又倾斜了。这一方小小的屏幕,让我见到了多少丑恶的东西。我恨不能将它砸个稀巴烂。我呆呆地坐在监视器前,久久地盯着它,但不想开它。真的不想。我想离开它,我都起了身,可它亮了起来。我没有动它,它自己打开了自己。它显示出吴大德的办公室,吴大德正站在桌前,笑眯眯地瞧着我。而我呢,也被吸进了屏幕,站在了吴大德的面前。我不知所措,吴大德暧昧的笑容让我心慌不已。最奇怪的是,我发现自己穿着我老婆王志红的衣服,我的手也是王志红的,指头虽然被家务活弄得有点粗糙,可也是纤纤十指啊。桌上竖着一块镜子,想必是吴大德用来正衣冠的,我偷偷往里瞧了一眼,不禁吓了一跳:我有一张王志红的脸!难道我不是我了,我成了我老婆王志红了?我定定神,瞪着吴大德,他的目光像一盆脏水从我头顶泻了下来。吴大德笑着说:“嘿嘿,你遇到的困难是应当帮你克服的,你的要求也不是不可以考虑的,要是你愿意的话。”我像我老婆一样蠢到了家,跟着吴大德的思路走,用我老婆的嗓音问道:“愿意什么呢?”吴大德嬉皮笑脸:“愿意脱衣服的话。”血猛地涌到我头顶,我一阵眩晕。但我跟真正的王志红一样,并没有受到惊吓。我,或者说我老婆王志红只惊讶了片刻就平静了,我大大方方地挺了挺身子,口气很硬地说:“可以,不过你先脱!”这一来,就该轮到吴大德惊讶了,他肯定没有碰到过我老婆这样的女人。这样的场面在他的经验之外。我想他会摸摸大背头,揣度一下我老婆的心思,然后知难而退,狡猾地说这只不过是开玩笑。然而事情朝我预料之外发展,吴大德一点也不惊讶,他从容不迫地开始脱衣服。先是扯掉了那条红色领带,接着剥下鳄鱼牌上衣,解开金利来腰带,褪下三枪牌内裤……眨眼之间,他变成了一头赤裸肥白直立行走的大肥猪,胯下还奇怪地拖着一条短尾巴!我吓得冷汗淋漓,转身要逃,可是四面都是厚实的墙,我找不到门。我想我应该还在监视器的屏幕里,只是我没法出来,我在一个浑然一体的空间里,找不到自己的出口。而那头年猪向我扑过来了。我踉跄后退,碰动了桌子,一把水果刀掉到了地上。我急忙拾起它胡乱挥舞,片片雪白的刀光在空中闪烁。我声嘶力竭地叫道:“你再过来我就不客气了,我要杀了你这头年猪!”它却不理睬,一步步向我逼近。没办法,我和我老婆都到了最后的关头了。我只好一狠心,左手抓住那条猪尾巴,右手举起水果刀,从尾巴的根部切了下去。然而竟切不进去。此时我不是我,是我老婆王志红,力量肯定是欠缺的,但主要原因是那尾巴太硬了,简直跟铁棍差不多。我再切,刀口迸出了火星,也还是不行,那东西简直像是机器人身上的器官。它毫无顾忌地向我直戳过来了……我完全失去了自主的能力,我缓慢地朝后仰倒,瘫痪在地上。那条坚硬的尾巴所向披靡地戳进了我的肚子,直直地捅到了我的腹腔中,只差一点就触到我的心脏。我的心悸动了一下,剧烈的疼痛闪电般向全身辐射,霎时变作一张巨大的网,将我紧紧地束缚住了……我在椅子上扭动着,从梦魇中挣脱出来。我看了一下自己的肚子,那儿并没有被戳穿,但我还是感觉,我和我老婆同时被强暴了。即使在梦境里,他都不放过我们!我喘着粗气,愤懑的情绪像是莲江里的洪水,汹涌鼓荡,涨满了我的身体。不行,我不能这样任他作践,我必须有所作为。我环顾这间不为人知的小屋,像是寻找一件称手的武器一般,望着那些被机关废弃,却被富有怜悯心的我搜集来的电脑主机、显示器、打印机之类的东西。它们都还能使用,有小毛病的也被我鼓捣好了,我还在此基础上增添了刻录光盘必需的工具。当然是以工作需要的名义由公家出钱弄的,这是我的职务赋予的一点小小的特权。曾经有过的念头跳出了脑际,我知道该怎么做了。我调出了吴大德与吴晓露鬼混的录像,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。我再次目睹了肥白的背在吴晓露身上蠕动的情景。真是惨不忍睹。这样的录像要是出现在纪检机关的案卷里,够吴大德喝一壶的。一旦消息传开,人们不仅会谴责他的腐化,还会嘲笑他的异化。以我看来,那类似肥猪的身体是一种比腐化行为更令人憎恶的罪孽。揭露这种罪孽,我责无旁贷。我兴奋而紧张,像刚喝了几盅五粮液,面皮有些发烫。我反锁了门,关闭了窗户,又聆听了一会周遭的动静,确定无人窥探之后,便开始刻录光盘。刚抓住鼠标点击几下,我的耳朵发起烧来,似乎被吴晓露揪了一下。遥远岁月里曾经的亲昵翻出了心头。我迟疑了一会,终于将前面一段所谓的前戏删除了,只保留了在床上的一个小片段。毕竟,她是我的初恋情人,毕竟我们有过甜蜜的时刻,还是手下留情吧。这样,我刻下的光盘里就只看到吴大德蠕动的后背、肥硕的四肢、偶尔侧过来的脸以及吴晓露翘起的两只小脚,除非当事人,是分辨不出压在下面的那个女人是谁的。光盘刻好之后,我打开看了一遍,又复制了一份。然后找了一个信封,用电脑打上“市纪委举报中心收”,将光盘放进去封好。不是市委印制的专用信封,是邮局买来的那种,否则有暴露我的身份的危险。然后我小心地将举报信放在我的皮包的内袋里,拉上拉链,小心翼翼地走出门去。市委大门外就有一个邮政所,但在这儿寄出是不妥的,很容易让人猜到是“内奸”所为。我缩着头,夹着皮包袖着手,沿着人行道往前走。冷风瑟瑟,许多枯黄的梧桐叶在空中打旋,有一片还煞有介事地落到了我头上。我想起了一部电影里的场景,一群革命志士被押赴刑场,他们戴着脚镣手铐,步履踉跄地前行,唱着悲壮的歌。那歌在我心中萦绕,我情不自禁地唱出声来:“带镣长街行,告别众乡亲……”我的嗓音低沉雄浑,我像英雄一样高昂起不屈的头颅,一股慷慨激越的情愫油然而生。很多行人朝我转过头来,崇敬地注视着我,也注视着我腋下的皮包。他们好像都知晓我身上的崇高使命,纷纷驻足观看,并且给我让路。我回头眺望,在那幢灰色大楼的八层的一间办公室里,贪官吴大德正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,似乎已预感到大难临头。我甚至还看见由于内心的恐惧,吴大德夹烟的手在不住地颤抖。我走过了一个邮政所,我没有进去。我不想寄挂号,革命先烈有丰富的地下斗争经验,其中之一就是不要留下自己的手迹。我装着闲庭信步,一边往小摊上望一边往前走,直到碰见一个邮筒才止了步。这时,观望我的群众心有灵犀地转过头去,为我创造了一个有利于举报的氛围。我举起一只手,边理头发边转了个三百六十度的圈,确定在视线之内无人注意之后,迅速地掏出那封信,直接往邮筒里塞。我的头皮发麻,由于邮筒的开口过于狭窄,我塞了几次才成功。我清晰地听见信在邮筒里落下去,发出嚓的一声轻响。那声音如天籁一般美妙。我满意地拍拍手,心里说,吴大德你就等着正义的审判吧!然后,大义凛然地往回走。我进了一个公共厕所,重新打开皮包,看见那封信还在,才放下心来。那信当然还在,我只是在想象中将它投进了邮筒。我不会愚蠢到相信这种举报会有什么好结果。举报信回到被举报者案头的事,早听得耳朵起茧了。我若真举报,起码也会向省纪委举报。向同级的纪检机关举报,不是泥牛入海无消息,就是惹来报复之祸。我要的只是举报的过程,我很享受这个过程。我已经使得吴大德恐惧地颤抖了,这就够了。过了两天,我又去找了那个邮筒,又一次好好地享受了那个过程。这一次,我不仅让吴大德颤抖,还让那张原本红光满面的脸失去了血色——当然,都是在我的想象之中。但是,我第三次享受这个过程的时候,出了个大事故:我转到街角检查那封信时,发现它不见了。我把皮包里所有的口袋都翻了个底朝天,也没见到信的踪影。我惊出了一身冷汗:我难道真把它寄出去了?接待处新来了个叫陈建国的处长,吴晓露一下子从主要负责人降到了次要负责人。陈建国对吴晓露很客气,很照顾,只要她分管餐厅,除了陪客喝酒之外别的事一概不用她插手。从此接待处的大小事项都由陈建国说了算,签单权也自然收归一把手了。这样一来,吴晓露处处受制,很是憋气,她感觉还不如原来当办公室主任好。堂堂莲城名姐岂能受这种委屈?那就不是她吴晓露了。她必须改变这种状况,她要找人,当然首先要找的是吴大德。这天傍晚吴晓露陪完客出餐厅,看到吴大德站在大堂里与一个漂亮女人有说有笑。她默默地站在一旁,想等他们谈完了再过去。但等了十来分钟,也不见他们有分手的迹象。她只好走到一个僻静处,给吴大德打了一个电话:“吴书记,您是不是很忙?我有事跟你汇报。”她听见吴大德走了几步,好像是离开那个女人,躲到一边去了。吴大德说:“我忙得打屁的时间都没有呢!这样吧,晚上九点到我办公室来吧。”吴晓露犹豫了:“这不好吧,别人看见会说闲话的。”吴大德呵呵一笑:“莲城名姐什么时候怕起闲话来了?”“我是替你着想,怕影响你。”“我都不怕你怕什么,准时来吧,好久没听你汇报了,有点想了呢。”晚上八点五十的样子,吴晓露如约去了办公楼。大楼里灯火通明,人来人往,看来加班的人不少。这倒让吴晓露放了心,她可以大大方方地进去了,否则,黑灯瞎火的,免不了给人鬼鬼祟祟的感觉。可是她正要进电梯,就接到吴大德的电话,汇报地点改了,叫她到他家里去。吴晓露颇为不快。有事去家里说,通常是某些官员变相索礼的作法,因为莲城的习俗,是不能空着手进别人家的,何况是领导。难道对待她,他也要来这一套?可不快归不快,礼还是要送的。吴晓露踅出办公楼,来到宿舍区大门口的小超市里,买了两包莲子和两条芙蓉王烟。大门两侧的马路上停满了各式轿车,一看就知是来送礼的公车,从牌照看各个县都有。这是每年春节将近时都有的景象。可是门口却滑稽地竖着一牌红色的公告牌,上面墨迹淋漓地写着:凡送礼者拒绝入内!据说这是新来的秘书长制订的反腐新措施,只是它怎么看都有一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。吴晓露提着礼物进了常委宿舍楼,上楼的时候碰到一个面熟的人下楼来,互相心照不宣地笑笑,也不言语,擦肩而过。到了吴大德家门口,吴晓露手指头触到门铃,还没按下去,门就开了。吴大德仿佛在门后看着她似的。“哎呀,到我这里你还买什么东西,见外了嘛!”吴大德一只手点着她,另一只手却熟练地接过了她手中的礼品袋,顺手搁在门后。吴晓露问:“夫人不在啊?”吴大德笑笑:“在我会叫你来吗?”吴晓露在沙发上坐下。吴大德沏上一杯茶,然后坐到她身边,顺便就将她一只手握住了。吴晓露轻轻地动了一下手,但没有将它抽走。她说:“吴书记,我向你汇报一下。”吴大德搂住她:“呃,汇报急什么,先喝口茶暖和暖和再说。”他将喷吐着烟味与口臭的嘴巴向她凑过来,她忙推开他说:“我是心里不暖和呢。您也太不关心下属了,把我放在那样一个岗位上不闻不问,我现在什么职权没有,说是接待处的副处长,其实不过是一个专职陪酒女郎罢了!”吴大德怏怏地松开她,燃起一支烟吸着,说:“我就知道陈建国一去,你就会有牢骚的。可以理解啊,哪个不愿意做一把手?受制于人的滋味是不好受的。”“你就不应当让陈建国来。”“这是严书记的意思,我挡得住吗?我当然希望接待处由你主事啊!”“我不管,您得想办法帮我,您不能当了书记就不管我了。”吴大德摸摸她的脸颊:“我哪能不管你呢?慢慢来吧,先忍一忍,过渡一下。”吴晓露摇一下头:“我一天都忍受不下去了,您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呢。”吴大德笑将起来:“嗬嗬,你是什么饿汉,我才是饿汉呢!”说着抱住吴晓露,在她脸上舔了起来。吴晓露皱着眉半推半就,为了不被他的口臭呛着,深深地憋了一口气。他忙乎了一阵,在她脸上留下了一些黏糊糊的唾液,接着将手插进了她的怀里。他像一头熊一样喘着粗气,试图抓住她那只丰满鼓胀的Rx房。她却将他的手抽了出来,问道:“你还没说,帮不帮我呢!”“帮、帮,不帮你我帮谁呢?”“那你打算怎样帮?”“这个嘛,要从长计议,今天先签个意向书,下次再订正式合同,好吗?来吧,我到火候了!”吴大德涎着脸笑笑,将吴晓露往卧室里拖。她站着不动:“不行,今天就签个口头正式合同,我晓得市妇联要换届了,正在物色妇联主席,你是管组织的,你要帮我说话!”吴大德为难地道:“这个难度太大了!你提副处都才两个月,就想到正处级岗位上去,怎么可能呢?”“有什么不可能的,破格嘛,不拘一格降人材嘛。从正科直接提正处都有过先例,何况我已经是副处,别人行,我为什么不行?你帮我说句话嘛!”吴大德想想说:“本来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,可是现在有后备人选了,正做考察呢,而且,她的竞争力很强,估计你不是她的对手。”吴晓露问:“她是谁?”吴大德不太情愿地说:“青山县的副县长廖美娟。你可不要到外面说啊!”“她强在哪里?工作能力比我强还是姿色比我强?”“都不是,是她的资历比你长,还有最关键的一点,她的后台比你硬。”“谁是她后台?”“我只能点到为止。你可要守口如瓶啊,要是泄露出去我可不承认是我说的。”“我的运气怎么这样差?可我不管这么多,她后台再硬你也得站在我这边!”“我尽力而为吧。”吴晓露安慰他似的将头靠在他肩上,说:“这还差不多。”吴大德叹息一声:“唉,你呀你呀,要汇报也不挑个时候,搞得我分了心。”“你不要了?”“最佳状态过去了,稍纵即逝啊!”“是我的魅力减退了吧?”“哪里哪里,嘿嘿,见到你就有反应呢。主要是分心的原因,还有工作压力太大的缘故吧。可惜,一个美好的时刻就这么荒废了。”吴晓露说:“对不起,下次补偿你。”吴大德终于高兴起来,抚着她的脸说:“有这个认识就好啊,知错就改就是好同志嘛!”又说了几句闲话,吴晓露就告辞了。有违吴大德叫她来的初衷,她心里有些不安,本来想即刻补偿他的,但他没有继续的意思,也就只好作罢了。她想他怕是老了。刚出得门来,又碰到一个来找吴大德的机关干部,吴晓露便庆幸并没有做那件事,不然会一阵慌乱,挺尴尬挺没趣的。第二天一整天,吴晓露都在揣测那个叫廖美娟的副县长。她打了好几个电话,从一些朋友和熟人那里零零碎碎的打听到了一些有关她的情况。据说她公关能力很强,据说长得也还不错,据说她是从基层出来的,据说她曾经是一个很不错的中学教师。虽然据说里没有说她的后台是谁,但吴晓露凭着她的直觉锁定了对象。于是,一个仕途对手的形象慢慢地在吴晓露眼里清晰起来。中午吴大德陪严书记在迎宾馆小包厢里吃饭,严书记喜欢吃这里的厨师做的血粑鸭,所以隔三岔五地要来一回。吴晓露特意前去敬了严书记三杯酒,与严书记唱了一首情歌对唱《敖包相会》,还讲了一个半荤半素的新段子,笑得一桌领导人仰马翻,气氛好得不得了。严书记高兴得连说了吴处长三个不错:嗓子不错,人缘不错,工作不错。立刻又有人补了一个不错:身材相貌也不错。四个不错令吴晓露容光焕发。吴晓露刚刚离开餐桌一会,吴大德就抽空离席找到她说:“吴处长,你找错人了!”吴晓露一脸无辜地说:“我找错谁了?”吴大德阴着脸说:“你以为我不晓得你心里的小九九啊?严书记不是廖美娟的后台。”吴晓露从他眼睛里发现了男人特有的那种叫做嫉妒的神情,心里不由好笑,半真半假地说:“不是严书记,莫非是你?她的后台如果是你,我就只好找严书记做我的后台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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虽然据说里没有说她的后台是谁,袁真直率地说

欧冠,方明放寒假从省城重临了,还推动一个人客人,她同宿舍的同窗张小英。袁真很欢畅,叫上前夫方为雄,一同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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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大德说,虽然据说里没有说她的后台是谁

我大意失荆州了。我以为礼也送过了,吴大德也暗示过了,这一次的增补提拔人选肯定有我的份,于是没有积极活动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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娄刚想想说,娄刚低头想想说

欧冠,娄刚坐在办公桌前,聚精会神地擦着手枪。他将枪放到鼻子下嗅了嗅,举了起来,瞄准了门角的一株发财树,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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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郑愿和宋捉鬼吃惊的神情看,郑愿看着花深深

荆劫后这些天忙得要命。眼下正是天香园中最繁忙的时候,园中干朵万朵牡丹,如火如茶,如锦如霞,吸引了来自天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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